那种被生生剜去心脏的痛,那种天地虽大却无处可去的绝望,再一次,铺天盖地地向他袭来。
“师尊……”
一声破碎的、几乎听不清的呢喃,从他干裂的唇边溢出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珍重地弯下腰,那把破旧的油纸伞从他手中滑落,掉在了一旁的积水里,溅起一圈涟漪。
冰冷的雨水,瞬间打湿了他如雪的银发,顺着他苍白清瘦的脸颊滑落,分不清是雨水,还是眼泪。
他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抱着他脚踝不肯松手的、脏兮兮的小猫,抱了起来。
温热的、鲜活的触感,透过那身湿透的、冰冷的毛发,清晰地传到了他的掌心。
谢云舟将那只猫紧紧地、紧紧地抱在怀里,将脸深深地埋进了它那沾满了泥污的颈窝里,贪婪地、用力地嗅着那股混杂着血腥、泥土和一丝极其微弱的、熟悉的药香的味道。
周围,那些活人傀儡的嘶吼声再次逼近。
谢云舟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。
他只是抱着怀里那团终于不再挣扎、只是在他怀里不停发抖的小东西,低声安抚着:
“别怕……我给你洗干净……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一股无形的威压,以他为中心,如同水波般骤然扩散开来!
那数以千计的、悍不畏死的活人傀儡,在同一时刻,身体猛地一僵。
紧接着,它们那坚逾钢铁的身体,便如同被风化的沙雕一般,从最细微的指尖开始,寸寸碎裂,化作了漫天黑色的飞灰。
没有惨叫,没有挣扎,甚至没有一丝声响。
不过眨眼之间,这满城的魑魅魍魉,便在这场凄冷的秋雨中,被彻底抹去,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。
风吹过空旷的长街,卷起那些黑色的灰烬,与泥水混杂在一起,流向了阴暗的沟渠。
世界,再一次安静了下来。
只剩下雨声,和他怀里那只猫细微的、带着浓浓鼻音的“咕噜”声。
沈念呆呆地看着这一幕,手中的剑早就掉在了地上。
她怔怔地看着那个抱着猫、站在雨中的白发男人。
他的背影依旧孤寂,那身月白色的长袍被雨水打得半湿,紧紧贴在削瘦的脊背上,勾勒出嶙峋的蝴蝶骨。
长生在那个熟悉的、让他想念了无数个日夜的怀抱里,终于停止了颤抖。
他将小小的脑袋,更深地埋了进去,喉咙里发出满足的、带着浓浓鼻音的“咕噜”声。
他很脏。
可他终于……又抱到他了。
谢云舟抱着猫,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,直到怀里那团小东西的体温,将他胸口那片被雨水打湿的衣料都焐得温热,他才终于有了动作。
他转过身,那双空洞的、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,看向了还愣在原地的沈念。
“你,跟我来。”
沈念猛地回过神,捡起地上的剑,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。
谢云舟径直走向了城中心那座早已被邪修占据、如今空无一人的城主府。
府邸的大门上还挂着被风干的头颅,院子里血迹斑斑。
谢云舟视若无睹,一脚踹开了紧闭的正厅大门。
“烧热水。”
说完,他便抱着长生,走进了旁边一间还算完整的厢房。
厢房里陈设奢华,显然是原先那位邪修头领的居所,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血腥的怪味。
谢云舟眉头一皱,随手一挥,一股劲风卷过,将屋内所有的窗户都震开,阴冷的雨风灌入,瞬间冲散了那股污浊的气息。
他走到那张铺着虎皮的巨大木床边,却没有将怀里的猫放下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着,像是在等待着什么。
长生在他怀里动了动,抬起头,用那双清亮的鸳鸯眼,有些不安地看着他。
谢云舟低下头,对上那双眼睛。
他伸出手,用指腹,极其轻柔地、小心翼翼地,擦去了猫儿脸上沾染的一点泥污。
长生看着他。
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倒映着自己此刻狼狈的、丑陋的模样。
他忍不住伸出舌头,在那只手指上,轻轻地舔了一下。
谢云舟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他想起很久以前,在那个幽暗的绝境丛林里,那只变成了小白猫的师尊,也是这样,用舌头舔舐着他手背上的伤口,安抚着他心中那头即将失控的野兽。

